文/ 毛宏伟
昨天的会一结束，大家合完影，就直接往外走了。
我既是主持人，也讲了话。讲完最后一句，我自己长舒了一口气——那口气从清晨天没亮就憋着，一路憋到台上、憋到每一个握手、每一句承诺、每一次点头。散场那一刻，心里头一下子踏实了，可踏实里头又翻着一股激动，像锅里温着的酒，盖子没盖严，热气一阵阵往外冒。我跟几位领导、几位企业家一路往外走，一边走一边还在聊——明天的复盘怎么开、哪家企业的配方下周要上门看、哪个标准的牵头单位还要再斟酌斟酌。会就开在北京卫星制造厂科技园区的卫星大厦里，晚餐也安排在同一个园区里头，不用上车，几步路就到。深秋的晚风一吹，人是松快了，可脑子停不下来。晚上和几位领导围在一桌，菜还没上齐，话题已经从今天的会，聊到了下个月的例会、聊到了明年的标准、聊到了行业里那些还没被讲透的事儿。我一边听着，一边心里还在想：这场会算是开成了，可接下来呢？会议精神怎么落到实处？这才是真考验。
我这个人，年轻的时候总觉得，做事嘛，咬牙就上了。这些年走南闯北，见过太多一个人拎着包闯天下的好汉，也见过太多好汉摔在半道上。昨天这场会，来了八十多位朋友——企业家、学者、教授、专家、团队负责人，还有几位政府代表。大家挤在一个不算大的厅里，交换名片，交换眼神，交换一个共同的念头：这件事，得一块儿干。
我站在台上讲的时候，底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。有做食用菌的老板，有搞灵芝的专家，有做康养基地的，有做餐饮连锁的。我忽然想起一个人——项羽。
项羽是何等人物？"力拔山兮气盖世"，一匹马、一根戟，打遍天下无敌手。他一个人能扛鼎，一个人能带兵，一个人能破釜沉舟。可最后呢？乌江边上，只剩他一个人，连个船夫都等不到。他自己说"无颜见江东父老"，其实不是没脸见，是他这辈子太相信自己一个人了。韩信本来在他帐下，他没用；陈平跑了，他没拦；范增被他气走了，他没追。一个人再能打，打到最后，身后空无一人。
反观刘邦，论武力，他打不过项羽；论谋略，他自己也承认不如张良；论治国，他不如萧何；论带兵，他不如韩信。可刘邦有一样项羽没有的本事——他敢把别人放在自己前头。他自己后来总结："运筹帷幄之中，决胜千里之外，吾不如子房；镇国家、抚百姓、给馈饷，吾不如萧何；连百万之军、战必胜、攻必取，吾不如韩信。此三者，皆人杰也，吾能用之，此吾所以取天下也。"
这话听得我直拍大腿。一个人成不了事，一群人才能成气候。回望八十多年前井冈山的斗争，毛泽东同志团结带领工人、农民、知识分子与起义官兵，凝聚起众志成城的革命力量。他不亲自操炮造枪，却把一群心怀理想的人紧紧拧成一股绳，最终汇聚成改天换地的磅礴力量。
所以昨天我在台上讲"联合体"三个字，不是喊口号。我是真的信这个理。
我们中国人，其实老早就懂这个道理。
孔子说"三人行，必有我师焉"。他老人家带着一堆弟子，周游列国，一路上去过郑国、去过卫国、去过陈国，好几次差点饿死在半道上。可他不是一个人走的，颜回跟着、子路跟着、子贡跟着。子路脾气爆，颜回话少，子贡会做生意，曾参笨——孔子就这么带着一群"各有各毛病"的人，走了十四年，走出了一个儒家。
荀子说得更直白："君子生非异也，善假于物也。"意思是，君子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，只不过他会借东西、会借人、会借势。你一个人爬不了山，找个梯子；你一个人渡不了河，找条船；你一个人干不成大事，找一帮朋友。
《西游记》那本小说，小时候看是热闹，长大了看是心酸。唐僧一个人能取经吗？他连只蚂蚁都不敢踩，路上遇到个老虎就得哭。可他领了一队人：孙悟空本事大但脾气臭，猪八戒贪吃好色，沙和尚闷不吭声，白龙马一路驮着他。就这么一支"杂牌军"，九九八十一难，愣是把经取回来了。吴承恩写这书，哪里是写神仙，他是写人间——但凡成事的队伍，没一个是齐装满员的，全是一帮"有毛病但能凑一块儿"的人。
我还想起刘关张。刘备一个卖草鞋的，关羽一个推车的，张飞一个杀猪的。论出身，一个比一个低；论本事，单打独斗谁也未必打过谁。可桃园里一杯酒，三个人的命就绑在了一起。后来诸葛亮来了，赵云来了，黄忠来了——一个一个的"我"，合成了一个"我们"，最后成了蜀汉。
明代还有个王阳明，被贬到贵州龙场，那地方蛇虫遍地、语言不通，随从都病倒了，他自己劈柴、挑水、给众人做饭。可就是在那样一个破窑洞里，他忽然半夜坐起来大叫——"圣人之道，吾性自足"。他后来讲学，讲的不是一个人关起门来悟道，是"知行合一"，是"事上练"。什么叫事上练？就是你别在书斋里想，你去做事、去跟人打交道、去在真实的事儿里磨。他平宁王叛乱，靠的不是他一个人神机妙算，是他到了地方上，把当地的知府、知县、乡绅、流民，一个一个串起来。一个心学大家，最后悟出来的道理，居然是"人不能一个人活着"。
再往后看，晚清晋商走西口，徽商下扬州，宁波人闯上海，潮汕人漂南洋。哪一个是单打独斗出来的？走西口的驼队，是几十峰骆驼、几百号人、一个帮会；下扬州的盐商，是一张姻亲网、一张同乡网；闯南洋的"下南洋"，是乡党带乡党、亲戚带亲戚。中国人做生意，从来靠的是"帮"。所谓"商帮"，"帮"字在前，"商"字在后。一个人是买卖，一群人才是生意。
昨天那个厅里，坐着的就是当代的"桃园"。有做绞股蓝的，有做不老莓的，有做食用菌的，有做低GI膳食的，有做医养结合的，有做农文旅基地的。每个人单拎出来，都是一条好汉；可凑在一张桌子上，就是一片江山。
讲到这儿，我又想起我们干的这行——航天。
很多人以为航天是杨利伟一个人的事。2003年神舟五号上天，杨利伟在舱里飘着，全中国的眼睛盯着他。可你知道吗？天上那一个人，地上站着三十万人。火箭是上百家工厂造的，飞船是上千个零件拼的，测控网是遍布全球的站点撑着的。杨利伟在天上说"我感觉良好"的时候，酒泉、西昌、太原、北京、远望号测量船，几十万人的心一块儿提到嗓子眼。
更早的时候，钱学森回国。1955年，他从美国坐船回来，手里就一个皮箱子。可他回来不是自己一个人搞导弹的——他找了一群人：任新民、屠守锷、黄纬禄、梁守槃……一帮从欧美回来的留学生，加上一帮土生土长的中国工程师，在戈壁滩上搭帐篷、喝咸水、算草稿纸。那时候哪有什么计算机？算导弹轨道靠算盘，靠手摇计算器，靠一支笔一沓纸。
"两弹一星"这四个字，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勋章。它是一群人的墓碑——也是一群人的丰碑。
所以我们搞"宇航级"标准，不是在卖一个标签。我们是在把航天那套"一群人拧成一股绳、一个指标抠到最严"的劲儿，搬到老百姓的餐桌上。航天员在太空喝的水、吃的饭、用的东西，背后是一整套严苛到近乎苛刻的质量管控。这套东西，过去只服务于几个上天的人；现在我们要把它"转译"成老百姓买得起、用得上的标准。这事儿，一个研究院干不成，一家企业也干不成，得靠联合体。
昨天散会以后，我跟几个朋友在会场外面又站了一会儿。深秋的北京，风已经凉了，路边的银杏黄了一地。一个做食用菌的老板跟我说，毛院长，我干这行二十年了，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一个人扛。我听了心里一动。
是啊，一个人扛二十年，那是什么滋味？就像项羽在乌江边，就像唐僧在取经路上，就像钱学森在戈壁滩上——但凡是个干大事的人，谁没尝过那种"身后空无一人"的滋味？
可从昨天起，不一样了。
我们要复盘。今天就要复盘，把昨天的每一件事、每一个承诺、每一个握手，都掰开来看看。好事要做好，不能让它只停在"感动"那一步。感动是廉价的，能把感动变成制度、变成流程、变成下个月的例会、变成年底的标准，那才值钱。
曾子说"吾日三省吾身"——为人谋而不忠乎？与朋友交而不信乎？传不习乎？一天问自己三遍。曾国藩更绝，他从三十岁起写"日课"，每天记日记，骂自己、骂自己、再骂自己，连梦见别人发财自己眼红了，都要在日记里痛骂一顿。就这么一个"笨人"，硬是把自己练成了晚清第一名臣。我们今天复盘，不是为了批判谁，是为了把昨天那杯温度还没散的酒，稳稳端到下个月、明年、后年。
我给自己定了几条。
第一，每月一次线上例会，雷打不动。不管多忙，这个会要开。标准进展到哪儿了，谁家的产品卡在哪儿了，谁需要专家会诊了，谁的融资该对接了——一个月碰一次，谁也别掉队。
第二，专家、研究院、联合体，三方要真互动。不是挂个名，是真要走到企业里去，看人家的生产线、看人家的配方、看人家的瓶颈。回去以后，给人家出一份"提质升级赋能规划方案"。这份方案不是PPT里的漂亮话，是能落地、能算账、能见效的。
第三，标准要真立起来。我们已经有了《宇航级食品生产企业通用规范》《宇航级食品固体饮料》《宇航级民用食品安全要求》这些发了好几年的老底子。接下来要做的，是把绞股蓝、不老莓、抗辐射、养骨、低GI、康养膳食、医养结合、农文旅基地这些市场最急需的，一项一项立起来。谁先参与立项，谁的名字就写进标准起草单位名录——这是行业给的一份长久的信誉。
第四，品牌要有航天的基因。我们手上近五百件注册商标，不是用来摆着看的。共建企业能合法合规地用、能联名、能做IP、能讲故事。消费者凭什么买你的东西？凭的就是你产品里那一点"航天级"的底气。
第五，要把"五链"真正合上——产业链、供应链、市场链、资本链、数据链。这五张链，过去是各走各的，今天要拧成一根绳。
我知道，这事儿不容易。一条团体标准，从立项到发布，短则半年，长则一两年；要是国际标准、行业标准，那更复杂，周期也更长。可无论长短，我们都要把它打磨成严谨的、规范的、有持久力的、真正能引领产业升级的标准——不能为了快就敷衍，也不能为了好看就注水。一个产品从对标到认证，要小两年；一个基地从规划到挂牌，要三五年。可我们中国人最不缺的，就是这种"慢功夫"。
曾国藩当年打太平天国，不讲究奇谋妙计，就讲究六个字——"结硬寨，打呆仗"。每到一地，先挖壕沟、扎营盘、站稳脚跟，再慢慢往前推。别人笑他笨，他不理。十年下来，天京破了。这就叫"结硬寨"——把基础打牢，把标准立死，把队伍带齐，剩下的，交给时间。
我这些年读历史，越读越觉得，所有惊天动地的事，开头都是一帮"普通人"凑在一间屋子里，喝一杯酒，说一句"咱们一块儿干吧"。
桃园是这样，井冈山是这样，戈壁滩上的帐篷是这样，昨天我们那个不算大的会场，也是这样。
人这一辈子，能赶上几回"灵魂起舞"的时刻？年轻的时候为爱情，中年的时候为事业，老了为儿孙。可有一种起舞，是你看见一群人跟你朝同一个方向走，你心里那个"我"忽然就变成了"我们"。那一刻，风是热的，灯是亮的，名片是烫的，连深秋的风都不觉得冷了。
昨天我从会场出来，走在中关村的街上。银杏树的叶子被路灯照着，金灿灿的，像一串串小铃铛。我忽然想起苏轼那句词——"一点浩然气，千里快哉风"。人只要心里有那一点浩然气，走到哪里，都是快哉之风。
我们要的不是一时的热闹，是一种"状态"。一种向上的状态，一种融合的状态，一种能让生命持续绽放的状态。这种状态，古人叫它"自强不息"，叫它"厚德载物"，叫它"苟日新、日日新、又日新"；西方人叫它resilience（韧性），叫它growth mindset（成长型思维）。里尔克写过一句话："有什么胜利可言，挺住意味着一切。"塞涅卡也说："不是因为事情难我们才不敢，是因为我们不敢，事情才难。"佛家叫它"精进"——精进不是拼命，是一天比一天好一点。
今天我们站的这个起点，不是终点。昨天那八十多位朋友，今天会变成一百多位，下个月会变成三百多位，明年会变成一整个生态。我们不是在卖一张证书，是在建一条路——一条把航天的严苛，搬到老百姓餐桌上的路；一条把"单打独斗"变成"并肩同行"的路；一条让中国大健康产业，从"价格战"打到"标准战"的路。
美好就在眼前，胜利就在脚下。
记着这份担当，拥有这份向上之力。一个人不能阻挡自己的灵魂，灵魂起舞的日子，就是自我得到安心的日子。在不断的进取与发展中，让心灵挥发，让自由舒展。
这不是一句空话。这是昨天八十多双手握在一起的时候，我们彼此许下的承诺。
加油。
（作者系中国国防科技工业文化交流协会航天文化专业委员会主任，北京神飞航天应用技术研究院院长。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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